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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不说,我倒忘记了。该上晚自习了,我们走吧,不然,你可要说不清楚了。”他企图站起身来,却被她双脚勾着,无法起身。
“我不管!你是班主任,你帮我说清楚就行!”
“要我说?我更说不清楚了,我怎么能说,跟你一起去散步了呢?”他搬开她的脚,强行站了起来。
“唉哟,你摔疼我的脚了!”她大叫一声,死死地抱住他的膝盖和大腿,不让他走。
“不行!你这样子,会搞出大事来的!”他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抬脚就走,无奈她坐得沉重,根本就挪不动双腿。
他抓起她的头发,就想往外扯。
“胆小鬼!一句话的事情,你怎么搞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不是我怕,是你的名声要紧,如果一有流言蜚语,像我读初中时那样,心里怎么受得了呢?有人一说我传了纸条给女同学,我都差点写遗书了!”他急道。
“那也是小时候的你,那时就怕,我才不怕呢,是你自己怕吧,还说我怕。你也说,患难见真情,现在还没有患难,你就要打我了!”她仰起头来,眼圈红得像秋天的辣椒。
他一下子瘫软下来,坐回原地。脸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是我一时冲动,太急了。”许久,他自言自语道。
“那不叫打,我只是想走,想带你回去,好好上课呢,晚自习,也是课哇,这是为你好!”他试着挨向她伸过来的双手,柔声细语道。
“女人打架才抓头发,你这还不算打?不像男人,比女人还女人!”她使劲甩了甩,头发乱得如疾风中的乱草堆。
他心头一颤,冰冷到了冰点。是啊,女人打架,才是抓头发乱撕乱咬,用牙齿用指甲等细枝末端的终极武器,男人怎么可以专门利用她们的弱点来压制她们呢,有的还抓上身,踢下身,这是极致的软弱、无能,甚至卑鄙、低下。现在这次,算是第一次比较近距离地跟女孩子打交道,怎么竟做出这种有伤体面和尊严的事情?你的修养,你的师德,你的人品,就这样下三滥,低到了冰点吗?他无法尊重自己。
他试探着,手指爬行着,挨向她的手。她的手,软弱无力地摊在他的大腿上,像死去的,四脚朝天的狗。她没有逃避。于是,他挨了上去,是跟自己一样的冰凉。她低着眉梢,似看非看,像是在注视着,又像是在观察着别处。他的手指像尺蠖一样,趴了上去,从边沿,到掌心,虽然冷,但却不硬,一脚一个窝。他递给她一个歉意的微笑,她没有反应。
“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坐在面前的她,因为自己的自私、鲁莽和冲动,可以一下子“荅焉似丧其耦”么?他后悔极了。
他讨好地微笑着,卷住她的手掌,还是冰冷,他包裹着,试探着握紧,慢慢地,似乎漫出一股儿生气。
“你手好冷——”他嗫嚅着,并不期望她会答话。
她不答。
“天凉了——”他试着搭话。
她不答,“荅焉似丧其耦”。他陡然间感觉自己消失了,这草地的边缘只孤坐着一个孤零零的她,一具冰冷的身体,如坐冰窟之中,发着惨白的光。
“夜深了——可能下露水了!”他搜寻着草叶上的白光,寻找露水的证据,有些地方晶莹透亮,星星点点,有些地方翠绿欲滴,生机一片,更多的是枯黄萎落的草,发散着灰白的光泽,干枯着,寂寞着,无人问津。
“应该还没有下——没有完全下。”他耸了耸肩,苦笑了一下。他没有看到她笑,她的眼睛,掩藏在青丝乱发的背后,只透着一点儿微弱的光,看不清是哭,是笑。
“不然,容易感冒呢——”他自我解嘲。
依然不透一声。这寂静让他背后发麻。幸而唧唧复唧唧的虫鸣传进了他的耳朵,使他知道还有些小生命在弹奏着自己的快乐或悲伤,有就行,管它们是心烦意乱,还是志得意满,奇怪,怎么刚才就没有听到呢,他对自己的感觉产生了动摇和怀疑,这让他感到这世界愈加难以琢磨,无法把握。
他试着张开双膝,将她的手越拉越紧,她不反抗,如行尸走肉。在行将倾倒之时,她跪了起来,随着他手的后拉勉强膝行到他跟前。他张开五指,一绺一绺地帮她梳理头发,一张明月般的脸终于突破了乌云,又展现在他的面前。
“力莉,你好美!”他捧着她的脸,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她转着乌溜溜的眼睛,足足有半分钟,时而看着他,时而顾左右而不言他,忽而张开双臂,紧紧地抱着他,胸前的温暖,口鼻的温暖的气息,一下子漫延遍他的全身。他渐渐地感觉到她周身血液的脉动,也感觉到自己周身的血液脉动被她感受着,双方的皮囊之外,万籁俱寂,皮囊之内,热血奔流。
许久,许久,他低下了头,下巴和鼻子蹭着她的头皮,像电视上的穿山甲和食蚁兽伸着长长的口鼻在青草或枯草中寻找食物或幼崽,也像老家蹿出猪栏的肥猪在菜园里用白森森的长嘴在拱着白嫩嫩、水灵灵的白菜或者包菜,一阵清香被拱翻出来,比野菊花的香更为沉醉,比芦苇花的香更为浓烈,比脚底下青草的香更为粘人。
“力莉,你好香呢,我怕,我怕我会熏醉。我相信,那个落魄的大作家郁达夫写的《春风沉醉的晚上》,远不如今晚你带给这个山谷的清香那么令人陶醉。”
“呵呵,怪痒痒的!像我们乡下的逃出猪栏的瘦猪在急急地拱白菜呢!”她没有抬头,声音从他的上衣和胸脯间逃逸出来,带有一种别样的温馨和味道。
怎么她说的跟自己想的竟如此雷同?莫非,她听到了我的心声?还是我想的时候,不小心从嘴巴里漏出来了声音?他有点惊惶。
“嗯,你这个比方打得好,我就是一头三月没吃饱一顿饭的小猪呢,见到水嫩水嫩的白菜就想拱。”
“不对,怎么是小猪呢?是老大不小的猪了。”停顿许久,她突然又想到了回答。
“是呢,是一头一辈子都没吃饱一餐的——猪!”他进一步自我解嘲道,本来,他想说“公猪”的,但想到公猪那种有时落魄,有时又兴奋过头的龌龊样子,他停顿一下,把它跳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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