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虬髯大汉冷冷地道:“这是你自己在找死,休怪别人。”话音一落右手化掌朝着那文士的天灵盖当头劈下,势如破竹,迅疾如雷。倘若要是挨上,定当粉身碎骨。那中年文士单脚踢向桌腿,连人带椅急撤三尺,随即纵身掠起,单身立在一边,怒喝一声道:“放肆!这里岂能容你猖狂。”虬髯大汉冷笑一声,双手握拳,待要再扑,一位公子步了进来呵斥道:“大胆!退下。”
此时严学志瞧得心头一凛,这位公子正是杜庄赌坊里的那位青年人,梅仁杰唤他为少主人,不料今日在此不期而遇,这真是巧的很。只见那虬髯大汉躬身连退,立在一边,一语不吭。那位公子拱手对中年文士道:“久仰,下人不知礼数,望阁下海涵。”那中年文士忙还礼道:“恭迎公子大驾,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那位公子从袖筒里取出一张纸折递给那中年文士,说道:“这是两万两银票,请阁下笑纳。”那中年文士接过连瞧也不瞧一眼,揣入怀中,拱了拱手道:“多谢公子美意,告辞!”说完他便扬长而去。只见那位公子对虬髯大汉一挥手,二人一前一后步出酒店。
严学志心存疑虑,又怕那公子认出自己来,于是仰着脖子透过窗格向那二人瞧去,只见那二人上了停在酒店门口的一辆马车,放下了帘子,车夫赶马前行。此时店小二端上来了酒菜,点头哈腰招呼道:“客官,您慢用。”李目拿起竹筷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大口地吃了起来,严学志略一沉吟,低沉着嗓音对他说道:“李少侠,你先吃上,我去去就回。”还没等李目回话,严学志已起身急步走了出去。
但看这街上人来人往,颇为喧闹,沿街两边人头拥挤,严学志也不敢走在街道中央,只得在人群中穿行,他眺眼望去,那辆马车就在前方。严学志脚下稍一提劲,快步赶了上去,在马车的一侧贯注耳力倾听,只闻马车内一个声音道:“眼下手底人马紧迫,江湖人士今后不便得罪太多。”另一声音答道:“是,少爷。”那声音又道:“更何况你未必斗得过江南五老。”另一声音道:“可今日只有一人。”那声音回道:“这江湖人士行事历来自有一套,非比将门中人,今日你若是伤了他,他日所剩四老必会以死相搏,只怕你枉送了一条性命。”另一声音道:“奴才不敢,多谢少爷关心。”
严学志正听得仔细,忽然那辆马车向右边的街道转头而去,他一个箭步跨过,避在沿街的角落里探头瞧去,只见那辆马车上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的尽头站着一队官兵,领头的两人各骑一匹马立在那里,那辆马车直奔此而去。待那辆马车一停,领头的两人翻身下马,行到那辆马车前恭身施礼。此时严学志脸上疑云顿消,喃喃自语道,“果然不出所料,他乃官道中人。”
只因大道两侧并无一人,大道之上除了那队人马之外空无一物,严学志无计可施,只得抽身快步奔回。他刚一踏进酒店,没等长身立稳,李目便张口对他说道:“老头儿,你去哪儿了呢?本公子已酒足饭饱,虽所剩无几,但保你能填饱肚子,快用快去吧。”严学志闷着头,吭也不吭一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饭毕,他们二人付足了银两,出得店门,牵马赶路。
两匹飞马疾驰在大道上,严学志的脸上愁云密布,心里在想倘若本门的那次劫难真由官府幕后指使,且不论理由何在,但要把复仇的烈焰烧到官府,他们一怒之下栽赃给我门的罪名便是造反,得罪了如今的皇帝老儿,那要面临抄家灭族的凶险。想来我等堂堂的大好男儿蒙受此等冤灾,岂不令人汗颜?更何况江湖上多有侠义之辈重利轻义,甘当他们的鹰犬,要想打败他们亦非易事,眼下连江南五老也甘愿效犬马之劳,夫复何言。李目只当严学志是久奔路途,多有劳累,一脸的苦闷,因此也没在意。
这日,二人整整行了一个下午,正当夕阳西垂,前方隐现一座小城,李目催马迎头赶上严学志,对他说道:“老头儿,过了前方的城镇,一路皆是山道,再也没有歇身的地方了。眼下天色已晚,不如我们投身到那座城镇中,等明儿赶路,如何?”严学志点头答应道:“公子所言极是,不如投店吧。”
当下二人催马朝着那座城镇直奔而去,行不多远,他们到了城镇的街头,这时严学志窥见到一队人马从另一道上行将过来,于是他纵目凝望,那赫然是于前方的集镇上所见得那队官兵人马,不由得心下一惊。忽而转念一想,他们定当是沿着官道行来,否则怎得如此快捷,这官道向来是由近程开凿出来,因而恰好在此相逢。心下如此所虑,手下他便勒马缓行,跟随其后,朝着城中行去。
由于李目对此并不知情,他道是严学志害怕冲撞了官兵,得此一让,当下便放缓了马蹄,略一靠近,对严学志说道:“老头子,瞧他们也是赶路的人马,不犯冲撞,何以如此礼让?”严学志压低着嗓音回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夜色已致,自有他们在前开路,以免咋们行马撞到路人,岂不美哉?”李目一听,几若喷口而笑,但终究还是咬牙忍住,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黙而不语。
行不多远,到了一处官兵驿站,那领队的两人带着官兵行了进去,那辆马车则单直朝着左侧方拐去。严、李二人催马上前,驻足在岔路口处,正当左右徘徊不定时,那辆马车行到一家客栈的门口停下。车上下来那名虬髯大汉掀起门帘,一名公子步了下来,一前一后走进那家客栈。此时店伙计点头哈腰地领着车夫向后园行去,想必是停靠马车去了。严学志远远得瞧得真切,当下二人一合计,索性催马奔了过去。
严学志走近一看,牌匾上面挂着“庆丰客栈”四字,此时一名店小二满面含笑地朝他们走来,招呼道:“二位客官,这是要投店呢?里面请。”李目说道:“小二,替我把马匹照看了,要上好的草料,明儿个还要赶路。”那小二道:“公子放心,保准明儿马匹打足了精神。”二人进得店来,严学志对小二说道:“小二,刚才有位公子住了什么客房?”那小二回道:“啊哟,感情您认得那位公子呢?”一旁的李目说道:“给我备下两间上房,不瞒店家,我们怕你这店里上房不够。”那小二伸口答道:“这方圆几十里地的人都知我们这家庆丰客栈,上房足余,常有贵客路宿,尤其为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不足为怪。”那小二顿了一顿,续道:“客官,在那位公子客房的隔壁正好有两间现成的上房,您看可以吗?”严学志一听,心里一乐,随即答道:“小二,我们就住那两间。”
那小二领着严、李二客进了房间,掌上了灯,随手关上门,匆匆离去。严学志卸下背上的包裹,只为了掩人耳目,他将长剑藏在其中,此刻抽出长剑,担心被人察觉,于是将它压在被褥下面。正待此时,一阵敲门声起,只闻一个声音传来:“老头子,快开门。”严学志听见是李目,当下答道:“门没闩,进来吧。”李目推门而入,对他说道:“饿刹我也,我们去吃饭吧。”遂而二人下得楼来,酒足饭饱,复又折回客房各自歇下。
由于严学志的脸上涂有装抹,未得梳洗,便躺到了床上。此刻夜已宁静,四面犬吠声中,路上马蹄嘚嘚,渐行渐近,朝着客栈奔来,待马蹄声一停,敲门声便起,只闻小二开门说道:“客官,您住店呢?里面请。”一个尖锐的声音答道:“要一间上房。”严学志也没在意,约莫一顿茶的功夫,隔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道:“安公子,小人史一郎前来赴约。”
严学志听得心下不由得一凛,这敲门的人便是刚刚投店的人,所然不错,但他早有耳闻这名城大侠史一郎乃由朝廷请得保送官银,历来官中之事自有公堂议论,却于夜店约会这位公子,其间定有蹊跷。他一念及此,定要探个究竟,于是纵身跃起,手里摸出长剑,悄悄地掀开半边门缝,侧身闪过,弓腰遁声而去。
他绕过走廊,转到客房的背面,待到窗格处背依墙壁,伸出一个手指,粘了口水,在窗纸上戳破了一个窟窿,扭过头来,拿眼透过窟窿凝目瞧去,屋里共有三人,其中一位瘦子面朝窗户,由此看得真切,此人正是曾在路上碰到的那位瘦高个子,鼻如鹰钩,眼似雷电。另两位分别是那位公子与虬髯大汉。
严学志当下醒悟,那位瘦高个子便是名城大侠史一郎,而那位公子则姓安。此时他心下明白,屋子里有当世高手在场,稍有不慎,便让对方察觉,因此他屏住呼吸,丹田调息行气,只保微微吐纳。只见那瘦高个子一拱手,说道:“安公子,小人所保几批官银均平安无事,请公子与老爷放心。”安公子说道:“久闻史大侠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史大侠道:“区区贼寇,何足挂齿,公子过奖了。”虬髯大汉则说道:“那些人的功夫高过小人的大有人在,恐怕不只贼寇那么简单吧。”史大侠说道:“阁下的意思是有武林人士出没其中?”虬髯大汉满脸的愤慨道:“那倒也未必没有。”史大侠答道:“这种事倘若让在下遇见了,我定当为武林除害,请公子放心。”安公子此时向虬髯大汉摆了摆手道:“你不必多言,眼下只要保银不出问题就好,至于那些贼寇还是留给官府吧。”
史大侠向安公子一拱手,说道:“安公子,我家大哥带话,希望官府人马不必干扰武林事务。”安公子“哦”的一声,说道:“阁下说得武林事务指什么?”史大侠说道:“安公子心里清楚,武林事务指的是武林各派的纷争。”安公子略一沉吟道:“如果本公子定要干涉呢?”史大侠说道:“武林中高手如云。”安公子缓缓地道:“如此说来,那便是刀剑相见啰?”
史大侠沉吟了半晌,说道:“武林人士有能力解决自身的纷争。”安公子呵呵一笑道:“不瞒阁下,本公子倒无妨,只怕我家老爷另有担忧。”史大侠说道:“安公子,有话但说无妨。”安公子说道:“想必史大侠听说过梅家三兄弟被人所伤一事了,它就发生在本公子面前,一招之内便败走麦城,夫复何言。倘若此事再次发生,又当如何?”史大侠答道:“自己学艺不精,又能怪谁?不过,请安公子不必为此担忧,我家大哥自有分寸。”安公子说道:“如此,固然是好,但本公子须向我家老爷禀明再行定夺,史大侠以为如何啊?”史大侠答道:“如此甚好。”
严学志听到此时,暗骂梅家三兄弟为人丑陋,为了一己之利,出卖江湖道义。不由心下思量起来,照今日推算,本门的劫难跟这位安公子大有干系,是敌是友,窥见一斑。当下他对眼前的史大侠顿生厌恶,却对他家大哥心生暖意。正当此时,突然屋内史大侠暴喝一声:“谁?”严学志随即双足点地,纵身掠起,长身落在屋顶,迎面趴下,纹丝未得动弹。心下不由大吃一惊,暗暗佩服史大侠的功夫非同一般。严学志大惊之下,额头渗出点点汗珠来,屏住呼吸,全身贯注耳力倾听动静,只闻一人带着颤抖的声音道:“小…小的乃是…是店小二,正给…给几位爷送…送热水过来,泡泡脚。”另一声音道:“放下,这里用不着你来伺候,快滚!”那个颤抖的声音回道:“是…是,爷。”
严学志听到此时长长地吁了口气,真乃一场虚惊,他瞅准了方位,提炼真气,朝着自己的屋子缓缓地爬去,轻如鸿毛。待行到屋檐处,纵身落下,双足飘然落地,四下一顾盼,并无一人。他右手推开半边屋门,侧身闪进,轻轻地关上屋门,吹灭了烛焰,蒙头倒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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