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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悬挂黄幔子的马车驶入东海武帝城,入城之后,引来无数侧目,除了马车本身很惹眼,还因为驾车马夫是太安城扬名已久的高手祁嘉节,稳居京城第一剑客十余年,祁嘉节白衣白鞋白鞘剑,哪怕人至中年的岁数,仍是面如冠玉,风姿卓绝。祁嘉节的佩剑剑鞘极长,但那柄“白霜”其实很短,仅是略微长过匕首,无人知晓为何明明短剑却要长鞘,这些年寥寥几次比剑,出剑更是不多,算得上屈指可数。祁嘉节练剑,是野路子出身,并无名动天下的师门,然后就横空出世,成为继李淳罡邓太阿之后天下剑林的头秀人物之一,几位如今已经就藩的皇子,还有张首辅的女儿张高峡在内一些离阳最拔尖的权贵子弟,皆是此人的门生,成就或高或低,但都不俗气。能让祁嘉节亲自驾车的人物,武帝城如何不好奇?再者,朝廷势力不插手太安城,是约定成俗的规矩,所以这辆马车的突兀入城,引发了武帝城的莫大恐慌,要知道城内有太多身负命案的江湖人士,而且都是通缉榜上赫然在列的巨匪大寇,如果真有一天太安城失去了那张保命符,拉出去十个砍头,顶多也就冤死一两个。
某些当初尝过人猫韩貂寺莫大苦头的一流高手,更是风声鹤唳,已经做好再当一次丧家犬的打算。
祁嘉节驾车停在内城那堵插满名人重器的城墙下,一名身穿鲜红蟒袍的宦官掀起帘子,走下马车,一些个远观的江湖汉子还没看清面孔,就吓得掉头就跑,都给当成了魔头韩貂寺,非大太监不得披大红蟒,是太安城皇宫里的惯例。事实上这名宦官很年轻,宋堂禄,但高居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是韩生宣之后的又一位天下首宦,他抬头深深望了眼那面城墙,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这座城池的主人,何尝不是封疆裂土的异姓王?要跟此人讲道理,宋堂禄哪怕怀揣着一道措辞谨慎的圣旨,也毫无信心可言。祁嘉节是上达天听的头一等江湖散仙,可谓大隐隐于朝,无需对谁察言观色,就远没有宋堂禄这般忧心忡忡,他闲情逸致地给身边宦官说着那些钉于墙面上的江湖轶事,宋堂禄心不在焉,但是谨小慎微惯了,仍是和颜悦色听着这名有望成为江湖“帝师”的故事。
很快有人走下城头迎客,祁嘉节眼睛一亮,是王老怪的亲传弟子楼荒,佩剑“菩萨蛮”,舍道求术,在练剑一途上瘸腿前行,故而有小邓太阿之称,三人一起拾阶而上,已经有几人站在城头上等候,祁嘉节根据江湖传言认出多数,脖子上骑着一名绿衣女童的,应该是王仙芝大徒弟于新郎,那名身材高大雄奇却又丰韵的美人,已是三次位列胭脂评,是拳法宗师林鸦,她正逗弄着师兄于新郎脖子上的女童,但是祁嘉节没有寻见头顶戒疤却身披道袍的宫半阙,倒是有个两颊深陷面容枯槁的年轻人,腰间挂了一把破败不堪的象牙扇,他站得离于新郎林鸦有些远,怔怔眺望东海。宋堂禄扫视一遍,在看到这名年轻人的侧脸后,略作停顿,然后不动声色望向于新郎,轻声问道:“于公子,咱家司礼监宋堂禄,不知王城主何在?”
双手扶住绿衣女童双腿的于新郎歉意道:“师父已经跟宫师弟一起出城了,不过知道宋貂寺要来,专门嘱咐我带一句话给太安城那边。”
宋堂禄嗯了一声,没有半点愤懑或是失落,眼神平静,说道:“于公子但说无妨。”
于新郎微笑道:“师父说他之前传信给太安城,不是求一声允诺,只是跟赵家天子打声招呼,这趟出城是他最后一次在天下露面,如果谁想挡路。”
说到这里,绿衣女童低下头在于新郎耳边窃窃私语,他只得温柔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请她让自己把话说完,等那丫头片子消停了,于新郎继续说道:“大可以先弄个一万铁骑试试看。”
祁嘉节皱了皱眉头,与此同时,林鸦直直望向这个心怀不满的京城第一剑客。
宋堂禄似乎天生是烟不出火不进的慢性子,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语,只是很认真记下,仍然像是一尊没半点脾气的泥菩萨,哪里像是权倾京城的司礼监掌印。
于新郎亦是心平气和说道:“于某不是不体谅京城的想法,那位北凉王不该死在这个当下,最好是死在跟北莽两败俱伤之后。只是师父不愿等,我们这些做徒弟的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这如果算是坏事,也有个好消息要说给宋掌印,那就是自打师父出城那一天起,朝廷以后要江湖传首武帝城,可以,甚至进城抓人杀人都无所谓,东海再无门禁一说。于某说过了这些,也要跟师弟师妹一同出城,打算去江湖上闯一闯。”
宋堂禄点了点头,温言道:“静等于公子一举成名天下知。”
宋堂禄显然不具武学,可在场无一不是江湖最拔尖的宗师,可听其言观其气,竟是仿佛全然发自肺腑,堪称无懈可击,若真是刻意为之,这位貂寺的官场修为,简直就是惊世骇俗。当然,也不排除此人确是温吞恬淡的脾性,可是这样的宦官,真能步步登天,从韩生宣手上接过司礼监掌印?林鸦还好,依旧逗弄绿衣女童,楼荒则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宋堂禄。宋堂禄转头回望了一眼,感慨道:“咱家好不容易出京一次,没能亲眼见一面王老神仙,不得不引为憾事。”
宋堂禄很快朗声笑道:“既然已经出城,那咱家就要马上返京了,诸位豪杰,就此别过,希望来日还能再会!”
于新郎与楼荒同时抱拳相送,就连林鸦也微微点头。
绿衣女孩冷不丁一脸好奇地轻声问道:“喂,宋先生,有圣旨吗,我能摸一摸不?”
宋先生?
宋堂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一笑,眼眸细细眯成一线,神情尤为温柔,再没有自称“咱家”,“有啊,我这就给姑娘拿去,等会儿。”
圣旨装在盒中,宋堂禄起先没有想着拿出来宣旨,难不成要武帝城这些人跪下听旨?所以就干脆留在马车上,可既然于新郎肩膀上那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想要,宋堂禄给她就是了。祁嘉节瞥了眼一直被说成足以继承王仙芝衣钵的于新郎,拇指摩挲了一下白霜剑柄,然后微笑道:“于公子,有机会去京城走走,祁某一定尽地主之谊。”
于新郎平淡嗯了一声。
祁嘉节转身走下城头。
林鸦一直看着那位大太监一溜烟跑下城头去拿圣旨,有些忍俊不禁,笑道:“倒也不讨厌。”
于新郎点头道:“确实少见。”
女童跳下于新郎的脖子,兴匆匆跑去“接旨”。林鸦问道:“于师兄,宫师兄原本是要去太安城的,临时更改主意,已经去了南疆,我也没听师父的,那你跟楼师弟呢,你们怎么说?”
楼荒眼神坚毅道:“我准备去北凉,看一看那姓徐的是否真的能跟师父一战。”
于新郎笑道:“留下来看家的人有了,去南边的人有了,西边也马上有了,看来我就只能去北方了啊。”
林鸦皱眉问道:“太安城?”
于新郎摇头道:“更北些,两辽。”
楼荒环视一周,轻声道:“我得先行一步。”
林鸦促狭道:“赶紧滚,小心被那天下第六的北凉王打得屁滚尿流。”
楼荒瞥了眼那个不合群的年轻人,正要说话,林鸦瞪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给老娘乖乖闭嘴!”
楼荒哈哈大笑,掠过城头,在屋檐上一路蜻蜓点水,飘摇出城。
于新郎看了眼林鸦,沉声道:“保重。”
林鸦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头,“我一个娘们还没怎么多愁善感,你们这帮大老爷们有点出息成不成?”
于新郎微笑着摇头,转身离去,弯腰抱起那个重新登上城头的绿衣女童,她骑在脖子上,摊开了圣旨,显摆道:“圣旨呦。”
于新郎柔声笑道:“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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