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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凤年瞥了眼那三杆长短不一的白蜡木杆,突然随口说了一句,“老先生两位晚辈,一位半年前就该换杆子了,更长三寸,另外一位当下就该增重六两。”
两个少年听得一头雾水,老人眼睛一亮,然后迅速黯然,实诚道:“没钱啊。”
徐凤年点头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老先生,我倒是还剩下些酒水钱,要不请你再喝两斤酒?”
妇人当然高兴酒客多喝几碗酒,尤其是眼前这位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不等那老人答话,就屁颠屁颠去拎酒了,这无形中倒是给了老人一个台阶下,大概是相信自己颠沛流离多年磨砺出来的眼光,信得过这个年轻陌路人,抱拳笑道:“那老朽就谢过了。”
老人虽然历经坎坷,却也仍是性情豪爽的脾性,让高大少年换条长凳坐着,邀请徐凤年坐在手边位置上,老板娘又添了些酒肉,碟子不大分量不足,但好歹是不要人银子的,否则她就是败家娘们了。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酒,笑道:“这位公子的看法准,很准。也练枪不成?一般说来,没有十几二十年功夫,可瞧不真切我那两孙儿的深浅。”
徐凤年摇头微笑道:“我不练枪,不过身边有些人是此道高手,看久了也略懂皮毛。”
老人玩笑道:“如此说来,公子更该是高手了。”
徐凤年也玩笑道:“大概算是有一点点高。”
那清秀少年冷哼一声,高大少年则忍着笑意,真是没见过这么没羞没臊的人物。
老人也不以为意,与人相处,不怕那些把小毛病摆给别人看的,就怕那些心机深沉的家伙。老人叹了口气,感慨道:“别看时下离阳军伍如何盛行白蜡杆枪,其实在枪谱上这种材质一向是下下等,风评极差,太软了,那股子韧性都是虚的,门外汉耍起来好像是能抖出些漂亮的枪花,可大街上那些卖把式的,什么喉咙顶枪尖,枪身弯出一个大弧的,哪一杆不是白蜡杆子枪?给他一杆北凉枪矛试试看,敢吗?说到这个,咱们北凉真是下了大血本,天下制枪名木,首选广陵道上的赤白双色牛筋木,旧南唐的剑脊木和红棱木,还有稍逊的檕条茶条,都是好东西,可没一样是在咱们北凉,到头来,咱们北凉少见那产自豫东平原的白蜡枪,倒是其它藩王境内风靡一时,为啥?还不是用料便宜,士卒上手快,演武练兵的时候瞧着也好看。老朽听说咱们边军,不提锐士沉重铁枪的话,不论骑步,都是其劲如铁的好木,光说这笔钱,就不知道花销了多少真金白银,尤其是还要从别地运入北凉才能制枪,就更加昂贵了,一杆好枪的养护,更是大吃银子的事情,毕竟每年那么多养枪的桐油估计就逃不掉。所以说啊,咱们北凉铁骑的雄甲天下,可不仅仅是因为北凉健儿天生膂力过人那么简单。”
徐凤年深以为然,抿了一口酒,点头道:“正是此理。”
老人谈到了劲头上,喝酒也快,说话也没太多顾忌,略微出神道:“世人都晓得骑军冲锋时长枪带来的冲撞力,威力惊人,却往往忽略了冲枪之术对骑军本身的伤害,若是两军冲锋是一锤子买卖,那也就罢了,可咱们北凉对上的北莽蛮子,可也不是那易与之辈呐,这就极为考究骑卒持枪厮杀时的盈把窍门,而这份火候,又因人而异,北凉不乏骑战将领和枪术高人对此对症下药,可在老朽看来,看似已经做到足够好,却并非真的尽善尽美。”
徐凤年问道:“老先生,此话怎解?”
老人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怕自己犯了交浅言深的忌讳,只不过想着双方一场萍水相逢,何须如此戒心?何况还蹭酒喝了不是?就继续说道:“老朽曾经无意间见过四五种北凉枪,材质重量长短各有差异,依据持枪士卒的兵种、身高、臂长、膂力等不同,确实已经相当细分,比起离阳那边的军伍,要好上太多,只是这里头还是有东西可以往深了刨,举个例子,绰号‘蜀妃’的苗竹长枪,虽然处理过,已经没有那么易于磕裂,在老朽看来,它的枪头应该再增加一两半,而步卒所用的‘铁蝉’大枪,枪身两寸依然不够,还要再消减这么长。”
说到这里,老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比划了一下。
原本只是想着与人随口闲聊几句的徐凤年陷入沉思,没有马上妄下断论。苗竹枪的枪头重量到底应当如何,徐凤年不好说,但是就铁蝉枪而言,徐偃兵确实说过一次,以往这种重枪是针对春秋战事中那个甲兵强盛的西楚铁骑,尤其是在与大戟士的作战中立下过汗马功劳,几乎每个参加过景河战役的北凉老卒都对此枪有着深厚感情,在那场仅次于西垒壁一役的战事中,战事中后期,徐家军都能直接将铁蝉枪当棍锤用,徐偃兵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北莽军队虽然也有重甲,可哪怕经过二十余年的富国强兵,仅以制甲底蕴而言,依旧比不上当年的大楚皇朝,北莽又以轻骑居多,铁蝉枪无须如此沉重,只是改制一事,涉及到的,不光是边军中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还有最让头疼的感情,许多骑军老将,在梧桐院在一系列牵涉具体事项的改制中,不乏有人反弹剧烈,其中就有这铁蝉枪,一位老将军直接就用“老子抱惯了丰腴的老媳妇,弄个轻巧的娘们来,老子宁肯不要,谁喜欢谁拿去,反正老子的兵没一个乐意收下”这么个粗俗理由强硬反驳了,当时梧桐院在一大堆批文中送交徐凤年阅览,看到这一条,徐凤年还是当个挺能醒神的小笑话看待的,想着顺其自然就是了,根本没有强硬推行下去的念头。
老人说着说着,言语就没有边际了,也顾不上徐凤年是不是感兴趣,自顾自说道:“老朽今年无意间看到小人屠编撰的《武备辑要》,是流落民间的两卷残本,卖得不贵,才六两银子,只是老朽仍是买不起而已,就只能厚着脸皮光看不买,足足十来万字,真是锱铢必较啊,看着就让人叹为观止,老朽这么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看着看着,竟给人一种像是自己在跟武评高手对敌的寒气,浑身冒冷气,堂堂白衣兵仙,连皇帝陛下也厚爱的大人物,竟然连军营中茅厕建于何处都有规矩,都给写入了书中,他带出来的兵,几乎任何事情只要照着规矩去做便是了,也难怪当初西楚兵圣叶白夔要说那句话啊,与此人对阵,一旦失势,便无再复之势。”
高大少年眨了眨眼睛,问道:“爷爷,啥个意思?”
老人感慨道:“就是说跟这个人对阵厮杀,只要被夺了先机,不论你是否兵力上还占优,这之后就只能等着输了。这个道理,其实跟我们武人技击比试是一样的。只不过你还没有到那个境界,不会明白。”
老人狠狠灌了口酒,气闷道:“如此雄奇的兵书,怎么可以流入民间?就不怕给北蛮子拿了去吗?到时候咱们北凉要多死多少人啊?”
老人叹了口气,连酒都不想喝了,喃喃自语道:“陈芝豹确实是输给了当今北凉王,没能当上那北凉之主,可这也不是北凉军糟蹋他心血的理由啊,咱们新凉王,也不管管吗?还是说有了私怨,故意为之?!若真是如此,还真要被我这个老头子轻看了去。”
徐凤年神情微变,这《武备辑要》在北凉军中一直没有刻意严禁,当年徐骁和陈芝豹对此都无异议,这大概正是北凉高层将领的自负所在,徐凤年也没有因为陈芝豹的离凉入京以及赴蜀封王,就有心要诋毁陈芝豹的这部兵书,事实上连陈芝豹的旧部都依旧厚待有加,还亲自严厉处理过几桩故意打压陈芝豹旧部校尉提拔的事件,只是徐凤年在这小半年来亲笔披红和仔细翻阅过的批文没有一万份,也有八千,还真没有一人一文提及过《武备辑要》的流散市井。但这依然让徐凤年十分自责,此时他下意识端起酒碗,喝了口酒,然后轻轻说道:“北凉王在这件事情上,确实过失甚大。”
老人一笑置之,他们这些市井小民也敢对那位藩王指手画脚?活腻歪了?再说了,武帝城王仙芝之后公认的天下第一人,是谁?连那些北凉境内最孤陋寡闻的乡野妇孺恐怕也都知道了。
徐凤年抬头问道:“老先生,以你的枪术见识,为何不去投效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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