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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彪佳的两篇制艺在午前便已作好,先是写在草稿纸上,前后检查了三遍,看有没有违规之处,比如未避御名、庙号、在文中述及自家门第,犯了这些禁忌的试卷都是不能录取的,这十三岁的少年极其认真,三年一次的机会,绝不能因这种疏忽而功亏一篑,检查无误,才用端楷誊真,还要自己点断句读,完成后,搁笔揉手,看前面的张原还在作文——这时已经有人交卷了,祁彪佳也不急,等着张原,等了半个时辰,见张原起身交卷,他便也交卷,每个考场的前十位交卷的考生可以把试卷直接送至大堂,并请大宗师面试,若大宗师赏识,可当场决定是否录取——张原回头见祁彪佳跟在后面,便放缓脚步,与祁彪佳并肩而行,问:“虎子,先前那书吏为何要记我名字,还未过午时,难道非答题不可吗?”
祁彪佳参加了上次道试,比张原有经验,说道:“场规没有这一条,不然的话就直接取消你考试资格了,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应该是约定俗成的一种科场习惯,开考都过去一个时辰了,总要写几句吧。”
这十三岁少年说起话来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张原“嘿”的一笑,说道:“暂时未答题就是意图舞弊,就好比出门不带银子就是想盗窃、看了美女一眼就是想——真是岂有此理。”心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也算是我的疏忽,事先询问宗子大兄道试规矩时尚不够细心,这种事绝不能有第二次,乡试时我要尽可能了解场内可能发生的一切,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考虑到,时不我待啊。”
祁彪佳道:“应该不妨事的,只是提醒介子兄要尽快答题而已。”
大宗师和徐知府、侯知县都在堂上看着他二人,张原、祁彪佳不好多说话,一齐步上大堂交卷,听候面试。
王提学这几年阅卷多矣,眼光老辣,先将二人的四书题八股文极快地浏览一过,对徐、侯二人道:“必取的。”道试阅卷依然重视四书题,四书题作得好就能录取,至于说五经题,那是定名次的高下。
张原和祁彪佳这次补生员是意料之中的事,徐时进和侯之翰一齐道:“恭喜老大人又擢拨两位俊才。”
张原、祁彪佳二人赶紧跪拜大宗师,以后王编就是他二人的老师,一个士子从启蒙到进士,有十几个老师也不稀奇。
王提学先看祁彪佳的“尚书”题八股文,点头道:“此文发明义理,正大醇确,十三岁的童子能有这样的思致,难得,难得。”
少年祁彪佳满怀期待大宗师当场点了他案首,却见大宗师把他的试卷放在一边,看起张原的《春秋》题八股文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王提学是专研《春秋》的大家,著有《春秋定旨》三卷,张原曾细读,书还是王婴姿借他的,所以这篇“臧僖伯谏观鱼”的《春秋》题张原是作得典则深严、考据精详、笔法圆润苍劲,王提学是看得频频点头,看完之后意犹未尽,就与张原关于《春秋》讨论起来——王提学道:“观《春秋》所致意者,正名与善之心见矣,其‘以义正名’二句,见得《春秋》**如此,勿粘定事迹。”
张原答道:“大宗师所见极是,读经要因事见义,事只不过个例,着重处在义不在事,何为义?一者圣人之善心,二者圣人之**。”
王提学甚感张原所见与自己相投,谈兴愈浓,分别从玩辞、辨义、经世来论《春秋》,张原偶尔插几句话,恰能提纲挈领,非精研经义、好学深思者不能发此言,王提学大为赞赏,把这考棚大堂当作《春秋》讲堂,白须飘拂,纵论《春秋》——一边的祁彪佳好生无趣,还有其他几个考生也在等候大宗师面试,但大宗师谈兴正浓,根本无暇答理他们,其中一个童生高声道:“大宗师,学生的本经也是《春秋》。”
王提学有些不悦,便道:“既然你也治《春秋》,那我问你,降罪于文姜正以深其责于庄公——此论确否?”
这可不是简单的问答题,若非对春秋三传了如指掌并且融会贯通是答不上来的,那童生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
王提学目光一转,定到张原脸上,下颌微微一扬,说道:“张原,你来回答。”
张原思索片刻,答道:“文姜杀夫,哀姜杀子,其罪不同,春秋法度重‘屡书不讳’,庄公虽忘亲事,而孙邾之案正在此,大抵《春秋》书法,或重下文,或重上文,不必单拘本句。”
不读《春秋》或者泛泛而读的在场考生,对张原这几句话是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大宗师那频频点头的样子,也知道张原答得很妙。
正这时,猛听得轰隆隆一声炸响,堂上诸人起先还以为是鸣炮开门放头牌了,随即听得“沙沙”声大起,原来是下起了雷雨,这下子坐在靠考棚边沿的考生就惨了,不能作文,得护着试卷不被飘雨打湿,字迹模糊了那考卷就作废——这雨下了小半个时辰还不肯停,好在已有两百多位考生交卷,王提学视察考棚之后,同意那些坐在边沿的考生移坐到空位去,考试得以正常进行。
申时初刻,张原与祁彪佳等两百多名考生头牌出了龙门,大雨还在下着,考棚外广场上,五更入场时那密如繁星的高脚灯笼现在换成了一朵朵雨伞,好似雨后林间冒出的蘑菇,只见伞盖不见人,嘈杂的声音瓢泼大雨都压浸不下去,沸沸扬扬——今曰的道试真是诸多不顺啊,入场搜检时斯文扫地,考时又被记名,现在又遭逢大雨,从考棚走到龙门,张原衣巾已经被打湿了,所以也不急着找地方躲雨,挽着考篮刚一张望,眼前一暗,一把大油纸伞遮到他头顶,穆真真的声音快活地道:“少爷你考出来了!”
张原侧头一看,穆真真如新摘香瓜一般洁净的脸近在咫尺,因为离得近,张原能看清穆真真细密的眉尖沾着的小小雨珠,一双幽蓝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蕴着纯粹的欢喜,旁边的伞很多,穆真真努力把伞举高,那略显窄小的黑色松江绵褙子就绷紧在胸前,窈窕凸现——“这是谁家女婢,好生不晓事,这般硬冲过来,挤得人东倒西歪!”
边上一人瞪着穆真真,出言责备,这人想必也是迎接某位考生出场的亲友,穆真真和武陵原本等在龙门另一侧,穆真真见龙门打开,眼睛就一瞬不瞬地寻看,见张原冒雨走到了竹木护栏的另一侧,全身湿透的样子,穆真真赶紧奋力冲了过来,虽然穆真真矫健敏捷,但这雨天又都打着伞,免不了有些磕磕绊绊——穆真真涨红了脸,一手高举,一时不知该怎么赔礼道歉,伞下的张原已向那人作揖道:“抱歉,抱歉,这雨实在是大,不慎冲撞了阁下,见谅,见谅。”
那人定睛一看,转怒为喜道:“原来是张公子,张公子这回一定是高中了,可曾看到犬子吕文昭?”
认得张原的人多,张原却不认得这人,说道:“令郎还在作文,头牌没出来,二牌定会出来的,这回也一定要高中了。”右臂轻轻一揽穆真真的腰肢,说道:“我们赶紧回家,我从脑门湿到脚板底了。”感觉手掌抚到的穆真真后腰的肌肉霎时绷紧,似乎要蓄力抵御、刀枪不入的样子——武陵这时挤了过来,他个子瘦小,撑伞的话根本挤不过来,只好收了伞钻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少爷,西张的宗子少爷先前说在十字街酒楼等你喝酒呢,请你出了考场就去。”
张原笑道:“我这样子怎么去。”见穆真真只顾给他打伞,自己半边身子在淋雨,便伸手在伞柄上往穆真真那边一推,说道:“不用遮我,我反正湿透了——你们怎么不多带一把伞?”
武陵道:“本来是多带了一把伞的,被张定一少爷借走了。”
张原也不打伞,迈步便行,武陵反正也淋湿了,挟着伞笑嘻嘻跟在少爷身后。
出了拥挤的考棚广场,张原大叫一声:“跑。”就好比前年在觞涛园湖心岛遇暴雨一般,和武陵两个撒腿就跑,穆真真跟着跑,伞盖都被风刮翻了,主仆三人一口气跑到东张宅第,还没进竹篱门,猛听得唢呐声、铜锣声骤起,只见一伙候在门前的吹鼓手拥了出来,冒雨吹吹打打,恭喜声一片,却原来这伙吹鼓手因为考棚前人太多,不好找人,知道张原是必中的,离得又近,干脆就在张原宅门前候着。
张原摇着头笑,这班吹鼓手是吃定他了,这已是第五回来报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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