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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勋阳。城头依然飘扬着满清的绿旗,王启隆率部屯驻在城外。
王启隆率军从成都出发,在巴东、兴山等地停留数日之后,便北上到了房县。房县是郝摇旗的驻地,是面对勋阳的桥头堡。郝摇旗所部战力较强,数年来一直压制勋阳清军,但闯营贫困,缺乏攻城利器,面对满清重点布防的勋阳也只能望城兴叹。闯营数次围困勋阳之后四处扫荡搬迁百姓,勋阳抚治不堪其扰,将治下百姓尽数迁至襄阳府,使得闯营以战养战的策略效果大减。上次朱慈煊找李来亨等要百姓丁壮,李来亨刘体纯为搜刮到足够的百姓,联合了郝摇旗、袁宗第、贺珍等闯营旧将,兵围勋阳,直奔勋阳之后的谷县、襄阳等地,这才弄到了几万人给朱慈煊送去。
朱慈煊到成都不过短短月余时间,就又派王启隆率军出征,闯营众将深感惊奇。在他们看来,成都汇聚建昌、湖北、湖南等各地移民,正该是暗流涌动之时,朱慈煊不留着军队震慑人心,竟还有余力出征,实在是有点不知轻重了。以他们多年来经营军屯的经验,刚刚被搬迁来的百姓最是难管,对军屯极为排斥,偷懒怠工逃跑都是家常便饭,需要老兵时时看管,磨上几年才能让他们熄了逃跑的心思,这种时候,岂能没有军队在旁震慑?
朱慈煊在闯营巡视时,详细了解过他们经营军屯的种种策略。在他看来,所谓的军屯,只是没有打上奴隶印记的包衣制度,屯丁毫无人身自由和个人财产,终日劳作,所得不过仅仅糊口。这样的制度,如何能激发屯丁们的生产积极性?在鞭子和斧头的威慑下劳动,又如何能有创新意识?
待王启隆将朱慈煊在成都的政策一说,闯营众将们啧啧赞叹。他们也清楚军屯的弊端,但闯营处境不妙,要保留强军对抗湖北清军,本身所处位置又多是山区,本就出产不多,若是不实行军屯,哪能养活手上的军队。朱慈煊愿意试试新路子,成都现在也没有作战的压力,太子愿意折腾,那就让他折腾去,反正最差也不会比现在还差了。
按王启隆的话说,十几万人进了成都,连朵浪花都没溅起来,成都周边大片无主土地等着人去种,哪怕再来个一百万人,成都也能轻轻松松装下。这次太子派他来湖北,为的就是搬迁百姓,解救在满清治下水深火热的华夏子民,让他们都能沐浴在朱慈煊的仁德之下。
闯营没有大炮,王启隆为了破城,这次特地带上了新组建的炮兵营。御营本有炮兵,却是没有红夷大炮。朱慈煊从贵阳离开前,找刘文秀要了三门红夷大炮,这次王启隆全都拉了来,也幸得从成都到兴山水路居多,大炮转运还不算太麻烦,但从房县到勋阳这一路山路纵横,这三门红夷大炮就让王启隆吃够了苦头,每日能行走二十余里,已经要了炮兵们的老命。
城外,王启隆高立望楼之上,冷冷看着勋阳城。城内的清军早已习惯了明军时不时的来城外晃悠一圈,假模假样的攻攻城又退去。闯营穷困,没有拿下坚城的能力,清军对此心知肚明,没有丝毫紧张之意。清军在房县竹山边界设有哨塔,每次明军来犯,他们就直接弃塔报警然后走人,野战是打不过,躲进城里就好了。王启隆并不着急打破勋阳,他有心让第一师的儿郎们练练兵,和鞑子真刀实枪的过过阵。第一师以御营一部为基础建立,新兵老兵各半,但这些老兵,除了阵列练得整齐了些,也没怎么经过战阵。湖北清军不强,是个绝好的磨刀石。
几天下来,王启隆轮流试验了蚁附、穴攻等各类攻城战术,他爱惜士卒,不肯让儿郎们白白牺牲,给清军的压力也不算太大。勋阳府的清军们觉得这批闯贼虽然装备豪华,但战意不坚,慢慢也松懈了下来。在望楼上看到清军不复之前那般警惕,王启隆暗暗点头,心知时机差不多到了。
“炮兵营听令,半个时辰后集中轰击勋阳南门。”王启隆沉声道,“步兵第一营夺取城门,第二营护卫本阵,第三营压制射击掩护。”
炮兵营在抵达勋阳后并未暴露,三门红夷大炮都在夜里悄悄拉到了炮位,隐藏的严严实实,射击诸元也早已调校到位,只等王启隆下令开炮。得到命令,炮兵营营长兴奋的一把撕开上衣,露出赤裸的胸膛,怪叫道:“可算轮到老子们了,兄弟们,殿下可是说过了,咱们大炮是战争之神,今天就让鞑子们尝尝神怒的滋味!”
他大声吆喝着叫手下们装弹,嫌弃一个炮位的兵士动作太慢,这杀才上去就是一脚将他踹开,自己动起手来,边干还边骂骂咧咧道:“我日你妈的蛋,没吃饭怎么,二十斤的炮子还要两个人抬?回去了每天给老子抡石鼓去,他娘的,殿下就是心善,把你们都养废了……”
炮兵营在忙碌,步兵营也没闲着。在团长的带领下,三个步兵营排成一个倒品字形大阵,在清军的射程外缓缓停下。王启隆此前攻城,从未大军齐出,此刻这阵势一摆出来,立刻引发了清军注意。勋阳抚治白秉贵看着城下,一叠声问守将道:“贼人这是要大举攻城了么?守城器械可已齐备?军心可用么?将军可有了万全之策?”
守将被问的发晕,定了定神,耐心道:“大人放心,勋阳城虽然不算太高,但擂木金汁早已预备妥当,贼人没有攻城利器,定然打不破勋阳。”见白秉贵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守将暗暗懊悔自己话说的太满,立刻又补充道,“只是我军将士大多未经战阵,战意不高,还请大人打开府库,赏赐将士一些银钱激发士气……”大炮一响是黄金万两,不发下银钱,别说将士们不肯卖命,我也不肯啊。
白秉贵沉吟道:“若战事危急,本官自会酌情赏赐。”他也不傻,对这些丘八们的套路清楚的很。沉默片刻,白秉贵又道:“是否该堵死城门,以防贼人突击?”
洪承畴经略湖广以来,对两湖的地方官大加调整,任用了一批有过战争经验的文官治理地方。这白秉贵虽然算不上知兵,但在明清交战地为官多年,对守城多少有些经验。守将安慰道:“大人放心,勋阳虽然没有护城河,但城门厚实,非大炮不可破,贼人绝无可能破开城门。而且,堵死了城门,咱们可就只能死守在勋阳了,即便贼人生乱,我军也无法立时出击。”
白秉贵了然,守将这意思他明白了。堵死了城门,万一战事不利,他们想跑可也没法子了。他点点头,又勉励了守将几句,这才施施然去了。
守将看着他的背影,暗骂一声吝啬鬼,转头就吆喝着士兵做好放箭准备。见明军虽然大举出动,却没有携带云梯等器械,心中微感奇怪,凝眉沉思片刻,他恍然大悟,骂道:“贼人定然又要穴攻,快来人,去城墙下侦听,莫让贼人钻了空子。”
话音未落,就听城外传来三声巨响,一阵震慑心魂的破空声之后,城墙猛烈震动,站立不稳的守将差点跌倒,伸手扶住墙垛,这才稳住身形。他茫然的看向明军阵地,大阵后方,不知何时冒出来三个黑洞洞的炮口,一群打着赤膊的炮兵正在忙碌的清理炮膛,准备继续开炮。
“红衣大炮!”守将绝望的高喊出声,贼人竟然拉来了红衣大炮,竟然还藏了这么多天不用,这是在逗他玩么?
没等他想好如何应对,身旁已经有清军惊慌叫道:“大人,贼人瞄准的是城门,城门中炮了!”
守将大惊,转身就朝城下跑,边跑边对副将叫道:“本将去部署城门防务,你看好城墙,别让贼人趁乱突击!”守将跑得快,明军的炮来的更快,又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巨响,这一次,三发炮弹整整齐齐轰在城门之上,厚实的城门仿佛腐朽的木板被铁锤击中一般,立时四分五裂。明军战鼓响起,等待已久的步兵们仿佛潮水般涌动向前,直奔城门而去。
城头上,清军在副将的指挥下,刚冒出头准备放箭,就听城下啪啪啪炒豆般的声音响成一片,打的城头清军惨嚎一片。明军闷头冲锋,对城头上的打击视若无物。朱慈煊为成都第一师耗尽心血,第一师的甲胄虽比不上郑家的铁人军,却也不是箭矢轻易可以穿透,哪怕不需要冲锋陷阵的第三营——每个团的第三营都是火铳兵——也每人都配备了镶嵌铁片的皮甲。为了武装这支不过五千人的部队,朱慈煊几乎搬空了贵阳武库的存货,一般的棉甲他看不上,只要铁甲和镶铁皮甲。
清军躲在城垛后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丝毫没能迟滞明军的冲锋。眨眼间,第一营就冲到了城门前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勋阳副将大急,连打带骂的喝令士卒准备金汁,明军看样子不会蚁附攻城了,但从城楼上把金汁倾倒下去,一样能阻止他们冲击城门。二十步前,明军突然齐齐止步卧倒,伴随着明军的动作,后阵的火炮又是一阵轰鸣,这次目标是城头,装的是散弹。石子与铁钉带起的风暴过后,城头除了一片惨嚎,已经没有还敢冒头的清兵。勋阳副将连踢带踹,城头上的清兵们还是跟死猪一般不肯动弹。这些清兵们都是吴三桂洪承畴挑剩下的老兵油子新兵蛋子,当初就是不中用才被留在湖北做守军,明军炮火如此猛烈,他们哪里还敢拼命?
炮轰过后,明军又齐刷刷的起身,发一声喊,朝着城门洞就冲。城门洞内,勋阳守将正领着一队清兵堵城门,清兵们磨磨蹭蹭,一个个出工不出力,歪头歪脑的朝外面打量。没办法,害怕明军又是大炮轰来,他们有几条命能扛住?十来个冲得快的明军见城门后面人影憧憧,二话不说,一堆震天雷就招呼了过来。也就是闯营的人不在,不然的话,非骂死这群不把钱当回事的败家子不可。在李来亨那,震天雷那是战略性武器,没有他的批准,谁敢这么浪费?
又是一阵爆鸣声,硝烟散去,几个灰头土脸的清兵连滚带爬的逃出了城门洞,后面还留下了十来个或已经不再动弹或还在呻吟挣扎的同伴。城门洞里面多窄啊,震天雷这么一炸,就算没被炸死,也被震的啥都听不见了。吓破了胆的清兵亡命而逃,明军这边,战前抽到了破城尖刀任务的一营一连三排一班的战士们毫不犹豫,呐喊着就冲进了城门洞,三下五除二就把被大炮撕扯的不成样子的城门推到了一边。
大队明军高声欢呼,开始快步进城。城内,刚刚布置好防御的勋阳守将脸色阴晴不定,看着不断涌入的明军,心中恚怒之极。看这些明军的行动,虽然有板有眼,但明显是完全照着训练场上的规章条例在执行,缺乏变通灵活。这个明将,可恨!这是拿本将练兵来了吗?就算你打破了城门又如何,本将不信你手上这群新兵蛋子,真就强过我苦心喂养出来的亲兵营!
他不等明军列阵完毕,就指挥亲兵营猛扑过去。勋阳守将的亲兵队长是他本家的侄子,平素也是悍勇过人,实打实的靠武力压服了亲兵营的一众骄兵悍将。这大侄子将辫子往头盔里一塞,扛着大刀片子就带头冲了上去。最先进城的尖刀班战士们见到这大侄子横眉怒目的凶悍模样,一时间竟有点避之唯恐不及的感觉,下意识就想掉头往后退。幸得带队的班长是个老兵,倒是真的和王立之干过的,及时的一声怒喝止住了作势欲逃的同袍,一颗震天雷就朝着那大侄子招呼了过去——他也不敢上去肉搏,手上除了震天雷,也没别的可扔了。
尖刀班的战士们稳住了心神,连忙有样学样,为了确保破开城门,他们每人带了三枚震天雷,手上家伙多的是。十来颗冒着火花还在滋滋作响的震天雷迎面砸来,正带队冲锋的大侄子二话不说,掉头就跑。狗日的贼人不讲武德,说好的操刀子对砍呢,扔震天雷算怎么回事?
清军前排的往后退,后排的还在朝前冲,霎时间撞在一起,顿时乱成一团。也是第一师经验不足,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在一板一眼的整队列阵,没有一个想着趁他乱要他命的。等明军列阵完毕,清军也从混乱中恢复了过来。两军重新开始对峙,勋阳守将暗叹一声侥幸,再次指挥亲兵营冲杀过来。
满清虽号称骑射立国,但绿营兵中会射箭的却不多。勋阳守将的亲兵营没有弓兵,第一营也是纯粹的近战兵。双方直愣愣撞在一起,仿佛两个浑身都是力气却没有丝毫战斗技巧的巨人斗殴一般,你一拳我一拳,打得血肉横飞。明军是传统的前排刀盾手后排长枪兵的配置,清军这边,亲兵营却是清一色的刀盾手。明军长枪兵躲在刀盾手后边,有的闭着双眼,有的咬紧亚冠,只管如同机器一般,跟着各自班长的号令将长枪刺出又收回,如毒蛇般不断吞吐;清军个人武艺更加突出,打的明军前排刀盾手毫无还手之力,却被不断刺来的长枪逼的不时后退躲避……军中有共识:“三箭不如一刀,三刀不如一枪!”第一营厚盔重甲,即便被清军砍中,往往也破不得防。清军虽也披甲,过半却是普通的棉甲,被长枪扎中便是一个血洞。双方鏖战一刻钟,亲兵营丢下了十数具尸体,第一营这边却只有几个轻伤。
勋阳守将见明军竟顶住了自己精心调教出来的亲兵营,又是心疼又是恐慌。他能稳坐勋阳总兵的位置,靠的就是手上这支唯他之名是从的亲兵。他对亲兵也着实宽厚,银子女人从来都是管够,此刻十数名亲兵惨死,他立马就生起了退却之意,只要这支亲兵还在,到哪里不能拉起一支部队。见明军占据了上风,却还是按部就班步步为营的前进,勋阳守将松了口气,幸好,这次的对手虽强,却呆板的好像机器一般。他高声呼喝后撤,亲兵营如闻仙乐,转身就跑,一个个比兔子还快。明军反应不及,待各级军官下令追击时,清兵们已经钻入街头巷尾,跑得无影无踪。
“师帅,鞑子已被我军击溃,勋阳城破,鞑子勋阳抚治自杀,勋阳守将带着亲兵营跑了。”城外,第一团的团长向王启隆禀报道。勋阳守将的亲兵营溃逃,勋阳守军再无战意,纷纷投降。大势已去的白秉贵绝望之下上吊自杀,勋阳守将没有守土之责,倒是跑的毫无心理压力。
“收容俘虏,城内无论什么身份的人,一概不杀,全都装船送到成都。”王启隆微笑道,“成都可是缺人的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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