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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说当朝权臣手眼通天都不是什么好话,何况吴慈只是区区一个麓州刺史?
赵启峰也死心了,左右不过是舍去一个吴慈,让他自己担一个贪赃枉法,办事不力的责任,等到了京城他再周旋一番,好歹能保下一条命来。
只是赵启峰想的简单,世事往往不从人愿。
吴慈面色惨败,如同死灰,哆嗦着嘴说不出话。
傅尧见状便道,“如此,你是认罪了?”
吴慈木偶一般点了点头,左右逃不过去,他也不挣扎了。
“好,罪臣麓州刺史吴慈,罔顾性命,玩忽职守,贪赃枉法,致千万百姓遭难,论罪当……斩首示众,满门流放。”傅尧幽幽道。
赵启峰膝盖一软,背后冷汗直冒,“傅大人处罪是不是过重?我看给吴慈抄家就差不多了……”说完,他又偷偷望向宗王,等着他帮忙说几句好话。
宗王心念一转,心道要是此时不出头,别说户部尚书了的支持了,他连个屁都捞不到,于是开口道,“傅大人,本王亦觉得此罪过重。”
傅尧不置可否,“两位若真觉如此,那本相也只好交由陛下处置了。”
赵启峰一个哆嗦,要是陛下知道了吴慈做下的事端,他若亲自处置,那只会更重,绝无从轻的道理,到时候自己卖个老脸,回去休了夫人,应该就牵连不到自己身上了。
此言一出,宗王也无从下口,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吴慈却如遭雷劈,斩首示众,满门流放,他不过是贪污了一些银子罢了,怎么会连累家人至此。他当即就要扑上去抱着傅尧大腿痛哭,“傅大人饶命啊,我府上老母八十有余,幼子才牙牙学语,下官一个人做错了事,为何要牵连他们。”
傅尧往旁边一躲,避开了吴慈,“吴大人,你踩着百姓尸骨吃这些民脂民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若是东窗事发,你的一家老小该当如何?他们就没有吃过梅城人的血肉吗?”
吴慈脸上涕泪纵横,“大人,他们不知道……他们是无辜的。”
傅尧幽幽一叹,“我亦知他们无辜,可是梅城人又当如何?那些丧命的人又当如何?”
他转身看着吴慈,“本相给你个机会,你愿不愿要?”
吴慈忙不迭的点头,“大人请讲!”
傅尧一指门外的大门,穿过翠峦叠嶂,依稀可见朱门雄矗,“你的家人什么罪,你什么罪,本相暂且不处,门外是梅城及麓州活着的灾民,你说要是他们看到了这府内奢华,会如何?”
会……吴慈咽了口口水,浑身毛骨悚然,尖声道,“不要!不能那些刁民进来!护卫!家丁!”他状似癫狂的摆着手,试图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傅尧脸上依旧是风轻云淡,他却如见恶鬼,他冲过去抱着赵启峰的脚,“姐夫,姐夫你救救我,我们是一家人啊!我也孝敬你了啊!”
赵启峰顿时感到如芒在背,他一脚踢开吴慈,“滚开,谁是你姐夫,我早就休妻了,不要胡乱攀咬。”他本老迈,此刻一踢却使了大力,一下子就踹开了吴慈。
吴慈被他一踢,顿时一个翻滚,他听着赵启峰说道“休妻”,心中一凉,只道是被他舍弃的弃子,当即要破罐子破摔,抖落出来自己常年累月给户部尚书孝敬的事来,“好一个赵启峰,我可没少给你孝敬……事到如今你竟然……”
他话还没说完,赵启峰就道大事不妙,再让他说下去恐怕不好收场,当即让手下仆役塞住他嘴,连声道,“快开门快开门,让百姓们都看看吴慈这个贪官是如何压榨他们的!”
守门的不知是谁的命令,当即开了大门,霎时间一大批衣衫褴褛的灾民如同洪水一般破门而入,他们一进来先是被眼前花红柳绿繁华热闹的院子惊的一愣,随即红了眼。
有人摘了一片芭蕉的叶子塞进嘴里,眼泪都涌了出来,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盘旋,嘴里却是满满的柔嫩触感,他嚼了嚼,喉咙一动,咽了下去。
绿意沛然的一团浇灭了胃里燃烧的烈火,他喃喃道,“好吃。”
有人拍了他一巴掌,“憨货,都什么时候了还吃叶子,你看看这眼前,比皇宫美不胜收,好个麓州刺史,敢情我们在外面吃树皮草根,他在这里享福!”
平民百姓哪里进过皇宫呢?凡是奢华精美的地方他们都愿意如此称呼,皇宫,天庭,仙山,一切的一切都是可望不可及的舒适与美妙。假山流水,锦鲤雕栏,锦绣帘幕,他们平日里一辈子都摸不到其中的一件儿,如今却堂而皇之的踏进了这片土地。
刚一落地,他们觉得是玷污。他们是泥腿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宛如乞丐一般,活脱脱是对这片仙境的玷污。可是他们又挺起了胸膛来,府里的米,是他们种的,花是他们养的,那些锦绣绸缎,是他们的婆娘连日织的……
那么多人的血肉,供养了一个美如仙境的地方,而那个神明,除了剥削他们的汗水,再不管其他。
穿着纱裙抹着胭脂佩着钗环的女眷尖声叫着,仓皇而逃,没有人管她们,她们也出不去,只能绝望的看着这群肮脏的灾民狼吞虎咽那些精致的糕点。
“不要,啊——你们放开我!”吴慈的女儿尖声叫着,推开两个瘦骨嶙峋的灾民,可是那两个被她推开也毫无生气,只是又一次扑上去抢夺桌子上的橘子。
她睁大了眼睛,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我要去找我爹爹,我要去找我爹!”她尖声叫着扑了出去。
厨房是重灾地,下人和厨子早就没了踪影,米还是生的,就已经被人吃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了一个米缸。泔水桶里的剩饭剩菜他们也毫不在意,用手抓起来大口吞咽着。
金银,珠翠,锦缎,瓷器……这些奢侈的东西他们没有人去碰,他们野兽一般横冲直撞着,又像蝗虫一样过境无余。
可怕,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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