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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木垚笑容浅浅,时时浮在嘴角,显得很是柔美温和,他方才一面听江相言语,一面垂眼思想,官家迟迟未定第二位主审,不过是在试探江相态度。
太子先前在南境一事上,与江相意见相左,而与官家和右相阮庆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若是此时太子要求与江相同审春闱,便显得与先前态势相悖,此时却还不是太子与官家打擂台的时候。
而江相长久以来对南境的态度坚决,此时忽与官家妥协,又显得过于阿谀,这绝非江相往日作风,官家定然深思多想,此况也是不妥。
太子和江相,两人不可互荐,亦不可有半分联系,然而官家不会主动将主审权赋于江相,是以此次春闱,江相必然无缘主审之位。
由此来看,那倒不如江相主动让出,且就让与同他两厢对立的阮相,一则模糊官家视线,让其猜不出江相此时对南境态度究竟是收是放,也许是固执己见而推卸此任,也许是表明心意转向官家与阮相一路。
二则便脱了江相与太子之间的秘密联系,让阮相误以为他们师生因南境一事失和,在阮相眼里,江相从来都是一意孤行的,绝不存在回心转意投向他的可能。
夜风飕飕,相府内已是万籁俱寂,只剩廊间花灯被风吹动着摇曳轻旋,院中那矮丛叶声簌簌,高树也呜呜作响,映落于石子路上的乱影不住地耸动着,搅碎了那一地皎丽的月华。
廊下两人驻足并立,静观庭院上空那一方风云,在月幕下波云诡谲,逐渐笼罩出铺天盖地沉寂,将整座京都皇城紧紧包裹起来,透不出风去。
吕木垚持一身从容,回首浅看,却见江相脸上仍满布忧虑,于是轻声宽慰:“春闱一局,由学生自去破解,本是应当,既知主审何人,已是先人一步,对症下药,何患有失,老师所忧可还有其他?”
江相闻其言,眉间松却一半,徐徐回首,抬眼望去这一条孤静长廊,廊间灯火繁明、华彩斑斓,犹如一条记忆纽带,牵起了无限思念,这一盏盏华灯却是迟等不来那摘掇之人。
吕木垚适才明了,却不知该从何安慰起,只能细心探问:“他们可是快回来了?”
江相轻轻拂手,他们一行两个月前便从南境出行,至今再无信来,他一刻未见到人便不得安心,只盼几人一路平安,速速归京。
晨光熹微初拢上京都,一城朱墙墨瓦,门户醒灯半燃,街巷间人迹渐明,商铺已开门扫理,摊铺正排摆买卖,只等行客上街便大声吆喝。
品芝楼彻夜燕舞将休,楼内忙活的人早晚轮换,一班歇下,又及另一班上工,众工正在堂前听堂管说喊一些勉励话,为今日之活开个好头。
众工刚刚散去,各自归位,便有贵客上门了。
堂管亲自上前接待,却听那贵客道他不需餐食亦不需住宿,只要见琬娘。
堂管一脸难色,说那柳琬已称病连休了两日,这几日皆是由其他舞女替班,恐是不好见面,怕将病气过给客人。
谁知那贵客一听,忽赏了堂管一锭大银,更说今日非要见琬娘不可。
堂管嬉笑连连,再不顾其他,忙领人上了二楼客室,叫贵客稍后,他便转身去寻叫琬娘。
此时天光未晓,隐云居内,未燃一烛,整个屋子都笼在晦暗里,屋里只有模模糊糊的物影,辨不清哪处是何物,何物为何样,只一竖婀娜倩影坐于妆台前,可认出人形。
铜镜前,佳人未见梳妆,一身白衣单裳,轻而单薄地罩在身外,手轻轻抬起搁上妆台,腰身拢紧,只显得更为萧条而孤零,似将被一道晨晖凉风夭折倾去。
柳琬目光落至铜镜,即便日晖暗淡,也能见镜中的她风貌依旧,哪怕不饰粉黛,也如皎月华白,如红丹般娇艳,一寸寸眉梁廓骨下,都透着让人无法自拔的气息。
这一刻,她怀疑了自己的决定,来到京都究竟是对是错,她原可以无忧无虑地做自己,不必屈于权势,也不会有机会被有权势的人觊觎。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此时,柳琬竟想不明了。
正待柳琬欲将阖目,只想忘却繁事杂心片刻之际,一串脚步急匆匆行至她门前,便听门房响起几声轻叩。
不待柳琬启眼,即又听门外传来堂管的喊话声:“琬娘子可休息好了?病可好些了?”
柳琬自觉堂管不会如此关心她,无非是想请她上工,替主家卖命赚钱罢了,于是稍提声气,道:“好些了,今夜便可上工,堂管放心罢。”
堂管闻言,松气一笑,又娓娓开口:“琬娘子若是好些,可否先见一位客人,这贵客出手大方,也不好拂了面子。”
柳琬听闻此言,心中忽生颤怕,前夜便是堂管传主家言说请见位贵客,她只当是哪家富贵子弟,可似从前一般随意推脱,便自去应付了。
可柳琬未曾思虑过,京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王室贵胄,官宦强权,竟是她孤女难以自处的境地,她忽觉后悔,悔在她背弃了那一方可保可护她的地方。
柳琬垂目屏气,片刻,她轻咳一声,推辞道:“我现还有些不舒适,怕扰了贵人雅趣,烦请堂管去知会一声罢。”
堂管听闻其言,却是不去,又提声劝道:“这无碍的,那贵人听说琬娘子病了,更说今日一定要见到琬娘子,他不怕过病,还有些着急呢。”
柳琬眉目低落,见推却不过,便又生他心,她问过堂管那贵客居在何处后,便先将堂管支走了,自己回过身去,复面铜镜,一通胡画过后,直教自己也看不下去,这才罢手。
柳琬走出隐云居,在二层环廊上踱步徐行,行将一刻钟,才立到了隔间的静芍室,又过半刻钟,才缓缓提手叩了门。
静芍室内,沉香绻绻游曳,浮动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日光从窗头攀进,爬上窗前人的前襟雪颈,又映显出其柔善温良的鼻梁和脸廓,他安立在窗前,似是在等待晴明一般,等待着将要到来的人。
叩声入耳,清脆动人,窗前人匆忙回身,许步上前开门。
柳琬却被这开门动静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小步,再抬眼看去,却是酸辛共涌,翻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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