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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一 出塞柒（第1页）

这张潼得了史秉直许诺，干劲十足，回到营地，立刻带着史秉直跟靖安民两人去见千户讹鲁补。半个时辰左右，便一起回转。事情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讹鲁补丝毫也未刁难，还给开了张驿券。

这驿券上写的明明白白，史秉直跟靖安民一行人乃是兽医，去恒州乃是受邀去帮着治疗马病！

西北路招讨司地域不小，但也就抚州、恒州、威宁县几处要地筑的大城。恒州在最东北，目的地定在此，绝大部分地区都已可通行。

沈放暗猜，这讹鲁补定是收了两人好处。一路之上史秉直与靖安民也未隐瞒，都说是真想趁此机会，去买些马匹回来。如今马匹价格飞涨，但世道纷乱，舍些金银，换些自保之力，乃是聪明做法。两家人常居边境，深谙此理。

张潼也是得偿所愿，充作领队，一道前去。

出了关卡北门，沿山道蛇形婉转，穿越群山。道路似无止境，一山过后，又是一山，看着模样都是相同，不断向上争攀。一道一道山丘归于脚下，终于来到一道山梁之上，面前忽地豁然开朗。一片广阔平原连绵不绝，一望无垠，直贯天际。茫茫枯黄哀草被覆其上，几道闪闪的纤细河流映带其中。大片大片的积雪映着日光，如同明镜，闪烁不定。天际山峦连绵，高高低低，浓墨渲染，近深远浅，也如画卷。

沈放与花轻语等人极目远眺，清风拂面，都觉天地为之一阔。再回头望，连绵群山之后，先前来处，地势陡然低沉平缓。

所谓不登高山，不见平地。众人眼前，似也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其实却是已经到了高原之上。眼前平缓，身后却是巨大落差。

到了此处方才明白，为什么当地人会称这里为坝上坝下。此地高度几近五百丈，要知道，大名鼎鼎的泰山，最高之处，也不过才五百余丈。而众人入山之前，不过二百余丈。短短三十余里地，落差近两百五十丈，当真是一步登天。

此等风光关内绝无，沈放几人也都是初见，心神都是震撼。一路之上积郁的心情似乎都跟着开朗了许多。冷风拂面，清新冰凉。

但毕竟除了苍茫开阔，也无其他景致可观，更有一个心急如焚的李壁。他从棵树后面方便出来，急急忙忙又催众人上路。

此间风景与他处迥异，沈放、花轻语、柴霏雪三人再不愿坐车，大半时间都在马上骑行。如此一来，史、靖两家的年轻人不住打马朝这边靠。

花轻语和柴霏雪容貌太过出众。一群年轻人本就好奇，这远道而来的客人竟叫两家冰释前嫌，至少也是暂时冰释前嫌，究竟是什么人。留意之下，自然见两人摘下面纱之时。这一露馅，自都是惊为天人。

奉圣州也不少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但和这两位一比，她们也配称佳丽，终究是自己年轻，少了见识。

这些多是粗鄙汉子，又都是年轻，脸皮还不够厚，真敢凑上来说话的，也就史天倪、史天祥、靖家廙几个。其余的多是先从后面凑过来看上一眼，被两人发觉，面上一红，立刻打马向前，于是前后都有人哄笑。

史秉直跟靖安民看在眼里，偶尔也骂上两句，并不阻止。此乃少年人心性，谈不上轻慢。柴霏雪、花轻语、沈放三人，都是青年才俊，自家儿郎能与这些人混个面熟，结些交情，那是再好不过。

日落之时，一行人已经离开山地，来到平原之上。出了群山，距离抚州不过十二里。众人如今有了张驿券，又有张潼这个货真价实的自己人，自是要进城好好歇息一晚。

张潼寻个机会，却是找史秉直提醒道：“再往北去，都是军中的粗人。咱们这群爷们倒无所谓，只是三位女眷，怕是有些惹眼。”

其实他不说沈放等人也想到，花轻语、柴霏雪两人太过天生丽质，大荒落的面具更是特别，为免麻烦，是要遮掩一番才是。

沈放自己去寻三人说了。其实三人也早知道，只是一不愿扮丑，二也嫌每日改妆太过麻烦。是故花、柴两人只拿面纱遮挡，大荒落索性在车内不出。眼下要经过大城，三人也不与沈放废话，说声知道，便将他赶走。

三女在车上半个多时辰，再出现果然面貌大变。花轻语和柴霏雪扮作两个大脚丫鬟，大荒落则化作一个白发老妇。

西北路招讨司控扼漠北草原通往河西走廊的咽喉，历来与塞外游牧摩擦甚多。但辽代之前，都是采取“不营城邑，不置戍兵”的方式，有敌来犯就出兵去打，打完就不管不问。

直到辽统和二十二年（1004年）方设置了镇州、防州、维州等三州驻军镇边，认真经管。筑城之后，便是驻军与经营同步。辽金不约而同，也都是在此地发展畜牧，豢养马匹。

此乃游牧与汉人最大不同，若是汉人在此筑城，即便气候不合适，也定要大力垦荒，播种粮食。其实游牧并非不种庄稼，而是不擅此道。不少部族也会播种，但也只限播种，播下种子便不管不问，收多收寡，全靠天意。当然这也是无奈之举，北方雨水本少，要保证灌溉须得兴修水利，游牧哪有这个本事。

金人控制的西北路招讨司大体与辽人无异，开始治所在恒州，章宗明昌七年（1196年）已经南迁至抚州城。

抚州乃是西北路重镇，一路治所所在，规模自是不小。有张潼出面，一群人顺顺当当进入城中。就见街道宽阔，人来人往。道路两边已是少有积雪，原来有人打扫，都堆在背阴空闲之处。

抚州乃是军政一体，城里泰半都是军卒，吃的是皇粮。剩下一多半，不是军属便是做军卒生意的商人。若是平常时月，此地与内地州府相比，实是粗陋不堪。但眼下战乱，这城中日子比内地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至少还有饭吃。

张潼在城中也不乏熟人，寻了间客栈，宰了两三头羊，众人美美吃了一顿。有史秉直与靖安民两个富翁在，还省什么银子。张潼拿了史秉直五十两，置办一顿羊宴，自己只落了五两，心里也是痛骂店家黑心。

宋初一头羊，不过半贯钱，五百文。到南宋十三贯都买不到一只羊，折合超五两银子。眼下战乱，更是离谱，一头羊店家开价十两。这还是此地多羊，若是内地，价格怕要再翻一倍。

一伙近四十号人，客栈也无足够桌椅，众人索性就在院中围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沈放看着众人吃的满嘴流油，也是感慨，与李壁说话，道：“我以前小时候听故事，也是奇怪，满山满地满河，都是能吃的，人怎么会被饿死？如今才知道，大荒之年，莫说树皮草根，土都挖出来吃。真正的大灾之年，真的是天徒四壁，老百姓寻不着半点活路。你见多识广，路上咱们遇到那些灾民，有多少能撑到燕京？”

沈放说见多识广，其实是李壁从政多年，少不得经手过赈灾的公务，沉吟片刻方道：“直沽那些，灾民已逾三万，虽离京城不过两百六十里，能撑到的，不过三分之二。若是金廷赈抚有力，能活个一小半吧。”

沈放想起在临安，与道济大师一道也参与救治灾民，林怀玉跟莹儿，还有给了他一颗糖的那个女孩儿。对了，她叫安儿，自己没有本事，没能救下她娘。不过她眼下跟林姑娘在一起，大约也会很幸福吧。痴痴发了会呆，再不言语。

大宋如何，大金又如何，总之受苦的总是百姓。

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

夜色已深，星空璀璨，银辉遍地。

墙外东南不远处，传来胡琴声音。琴声甫起，寥寥几声，便将人心神抓紧。冷冷淙淙，苍茫悠扬，如泣如诉。

柴霏雪跟沈放率先察觉，默默静听，然后花轻语、李壁等人相继被吸引，琴声响起不过片刻，院中已经安静下来。

这里面多是粗犷汉子，若是有美人跳舞能争先去看，这听曲胡琴，却没什么兴致。但史秉直跟靖安民两人在，见一众贵客都侧耳倾听，岂能视若无睹。一声咳嗽下去，再叫三个孩子揍了几个已经开始耍酒疯的，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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