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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允岺目光落在输液架上那袋还在往下滴的液体上,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段沉甯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那些冰凉的液体正沿着手背上的静脉缓缓地流进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压低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灼热从她的血管里带走。
她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从手背开始,沿着静脉的走向慢慢向上蔓延,像一条细细的冰河,流过手腕,流进手臂,流向心脏。
她拉了拉被子,把下巴也盖住了,整个人缩在那团羽绒的温暖里,只露出散落在枕头上的一小片乌黑的头发。
药效开始起作用了,那种液体里可能混着的某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成分。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绪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一下,散一点,再飘一下,再散一点,直到最后所有的念头都融成一片柔软的白色的光,然后那片光也暗了下去。
容允岺偏过头看向她,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将那床被她蹬得有些下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着的段沉甯和白天的段沉甯不同。白天的她浑身是刺,每一句话都是刀,每一个眼神都是尺,她在丈量每一个人,也在防备每一个人。但睡着的她把这些都卸掉了,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翘起的,连呼吸都比白天轻了三分,像一个二十三岁会累会生病会需要人照顾的人。
容允岺收回手,转身走回陪护床边,脱掉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躺了下来。陪护床的长度刚好够他一米八七的身高,脚刚好抵住床尾的扶手,不算宽敞,但足够用了。
他侧过身,面朝病床的方向,闭上眼睛。
护士说他是家属。
他想他答应段如虹的那个承诺,如果翻译成医院的术语,大概就是这两个字,家属。
他喜欢这个称呼,容允嘴角微微上扬。
目前这样就很好。
*
段沉甯是被窗外的光线晃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薄纱窗帘挡不住正午时分明亮的阳光,整个病房被照得通透而温暖,那束百合花在阳光下开得比夜里更盛了些,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花朵本身的白色在日光中显得格外干净。
她眨了几下眼,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首先感觉到的是左手手背上那根针还在,胶带固定着针头,输液管从她的手背延伸到输液架上,但吊着的已经不是夜里那袋透明的液体了,换成了半袋乳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药。
然后她感觉到了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收缩感,因为空腹太久加上药物刺激引发的轻微恶心,不太严重。
房间里没有别人,陪护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正地放在床尾,沙发也已经恢复了原位,看不出夜里曾经被拉开成一张床的痕迹。
门被推开的时候,段沉甯正在试图用右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段小姐,您醒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无纺布袋子和一个深灰色的旅行包。
她的面容端正而寡淡,眉毛修得细细的,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高端酒店的大堂里走出来的经理,而不是沈家的佣人。
“我是沈家的管家,姓周,老爷子让我来给您送东西。”她把无纺布袋子放在茶几上,又把那个深灰色的旅行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目光在段沉甯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的状态,然后微微弯了一下腰,退后半步,像是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段沉甯认出这个女人,昨天在沈家老宅的走廊里见过一面,当时对方正指挥着佣人把她的行李箱搬上二楼,动作干脆利落,说话简洁明了,全程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那种刻意讨好或刻意疏远的姿态。
她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是专业,是那种把自己当职业经理人、把沈家当服务对象的专业。
“老爷子说您昨晚走得急,什么都没带,”周管家汇报工作,“衣物、洗漱用品、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都按您的尺码和习惯准备了。不确定合不合适,您先用着,缺什么随时告诉我,我再送过来。”
她说完这几句话,目光移向站在门边的另一个人,容允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什么东西,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单薄的衬衫。
周管家转向他,从无纺布袋子旁边拿起另一个更小的袋子,递了过去,“容少爷,这是您的。”
容允岺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谢谢周姨。”
周管家点了点头,又转向段沉甯,“段小姐,输液快完了,我去叫护士来换。”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脚步轻而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段沉甯还靠坐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间,左手伸在外面,输液管从她的手背延伸到半空中那袋快要见底的乳白色液体上。
她的头发在枕头上蹭了一夜,早就散得不成样子,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上的干皮比昨天更多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病里醒过来,还没有完全回到这个世界。
容允岺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床尾椅子上那个深灰色的旅行包,又看了一眼段沉甯散落在肩头的头发和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你喝点水,”他终于开口,“周姨带了你平时用的那个牌子的洗漱用品,衣物的尺码应该也合适,我给她发过信息。”
他说完,把手里的那杯热饮放在矮柜上,然后拎着自己的那个小袋子走向窗边,背对着病床,开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段沉甯偏过头看向窗边那个背对着她的人,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向床尾那张椅子上深灰色的旅行包。
她伸出右手,够到旅行包的拉链,拉开,往两边翻开口子翻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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