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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全听着白果阴阳怪气的声音,气得额角青筋直蹦,“要不是为了她一句话,谁这么麻烦成天早起贪黑……”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卞大厨回身望了一眼。贺全看见师父灰败神色,不由一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都要掉下来。
卞大厨垂下头,“是,是我疏忽了。小姐过往爱吃的,现在不一定爱了。”
白果道,“知道就好。您年纪也不大,贺全走了,还有下一个徒弟。跟着您学了七年没见他学出来什么,锅都没让他碰过,可见卞师傅也知道他蠢笨,不可雕琢。之后啊,请小姐挑些聪明孩子跟着您学艺,才是不枉费您的手艺。”
卞大厨低了头,白果的语气也客气起来,话锋一转,瞥一眼贺全,道,“小姐心善,也不说什么不许你去别家做工的事,学了卞师傅的手艺也不叫你还回来,就是这凤溪城你不要再待着惹人心烦,可明白了?”
贺全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跳起来拽着白果头发喊“谁蠢笨了”。他跟着师父学艺七年,就打了七年的基本功底子,养了七年的鼻子和舌头,要做就要做最好,所以即便他早就够格去触碰炉灶锅铲,他依然老老实实日复一日地打着下手。
卞大厨低声道,“念在他初犯,还小,不懂事。能不能请你去通传小姐,原谅他?我之后会好好教他,不会让他惹事。”
白果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一眼,“卞师傅,有的人一点都不值得,你可别为了他惹了一身腥。更何况,好好教他,难道之前你没有好好教吗?”
贺全心底发凉,卞大厨的不会说话是有名的,再说下去,还不知道有什么罪名要安到师父头上。他越过卞大厨上前一步,“我走!少在这里为难我师父!”
“贺全!”
卞大厨的厉声制止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白果点了点头,笑意温柔,“这就对了。不过,怎么还叫着师父?”
白果丢下一句话就走了,留下四人站在后厨门前。
贺全艰涩地开口,“师父。”
卞大厨叹了口气,整个人像瞬间苍老了下去,“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你这样子出去,我怎么放心得下。”他拍了拍贺全肩膀,“走吧。”
张荷看着卞大厨师徒两个收拾东西,两人都默默无言的模样,带着一股丧家之犬的颓唐之气。他本应高兴的,大家都是杜老爷子门下传承,而他被卞大厨压了这么多年只能做个副厨,他做梦都想取而代之。
可真看见卞大厨吃亏退却时,他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杜老爷子在小姐长成一个小娃娃之后才开始各地奔波研习厨艺,在此之前他们学的都是北菜,而像南菜里有名的酒酿圆子羹压根没有人会做。那年去往江南的船上,小姐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就闹着说想吃甜甜的酒酿羹汤,老爷子不会,还是当初刚刚出师不久的卞大厨连夜下船学了一个月,才让小姐吃上。
酒酿圆子羹江南许多人会做,可要做到精致美味,其中所费的辛苦哪里是一句两句能够说清。光是那小小圆子里夹的馅料配比和酒糟酿制,就要花去许多时间。
人心易变,口味易变。张荷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迎仙楼院落里那座唯一的高阁,一股难言的恐惧从心底泛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卞大厨拎着包裹送贺全出门,两人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的小门出去走进背阴巷子。贺全咬了咬牙,问道,“师父,为她这样的人,值得吗?”
“小姐就是一时气恼,等过些时候,我再寻你师爷找老爷子说说话。凤溪城不让你待,回京城也是一样的。”卞大厨声音低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泛黄纸张交给贺全,“是我对不住你。”
贺全眼圈发红,“师父,是他们的错,怪你做什么?老爷子那么宠她,哪里会管我们这些事,您说这话,自己信吗?”
卞大厨沉默半晌,方道,“走吧。”
贺全追着卞大厨的脚步,不依不饶,“这么多年,借着亲王的势她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情,夺了多少家的菜谱,您看不到吗?您说我们只是厨子,可我们也是人啊!您想,我只是买了份吃食,她就看不下去,要说像以前一样去别家交换学艺,她哪里还会容人?”
“那、那不是我们该管的。”卞大厨加快了脚步,他压根没有辨认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将贺全远远甩在身后。
两人一走一追,远远看上去倒好像卞大厨才是那个被赶出酒楼的人似的。卞大厨口中喃喃着,“等到了达州,你就去寻我之前认得的那位掌柜,虽然不会旁的,但以你的基本功从帮厨做起,你做什么都好上手。推介的文书已经给你写了,不会待太久的……”
诸事一一在卞大厨口中过了一遍,贺全心中痛楚,也不知该说师父自欺欺人,还是一根筋。
背阴巷子没有多长,人群慢慢拥挤起来,一股熟悉的酒酿香气从前方飘来,甜酒的味道分外浓郁,又杂着酥油和芝麻的香,让人不自觉地一怔。
“用的酒糟不行。”卞大厨闻着味道,脱口而出,声音颇大,惹得路边凉棚下的众人侧目看来。
“师父。”贺全苦笑一声,“这里是简氏酒楼。”
卞大厨怔住了。他仰头望向新制的匾额,只觉得阳光分外刺眼。
一个梳着小辫的瘦弱少女从一侧窗边探出头来,细声细气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二位,请稍微等等!”
少女从酒楼大堂奔出来时,卞大厨师徒二人已经消失无踪。
贺全站在北城门外,遥望排着长队的简氏酒楼,想起买蒜泥白肉时简氏酒楼门前吆喝着的招收小工帮厨的声音。他本就想过要去看看这家在迎仙楼打击之下翻身的酒楼后厨是什么样子,是什么让酒楼大堂忙而不乱,人人脸上没有畏惧,而是快活的笑意。
而被迎仙楼赶出来,让这个念头更加强烈起来。只是他原本想要学来简氏酒楼的经验用在自家身上,如今却是没了归处。
他学厨入门时师父与他说过,外出学艺不丢人,但未来酒楼的主人已经不这样想了。
卞大厨和他都没有提及刚刚那件事,卞大厨难得露出些老态,絮絮叨叨地和贺全说着去到达州之后的事情。
“师父,我想去简家。”贺全说道。
卞大厨沉声道,“你去达州。”中年人的声音里,是不容反对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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